上海大学电子版 - 第923期(2018年5月28日) - 第04版:第四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绘画是人学

———林金福作品论 葛红兵



  通过绘画史,我们可以清晰地理出一条人学的历史。从古希腊对人体美的欣赏、中世纪对圣者形象的描绘,到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们在人体表现上对人性的刻画,再到现代以来美术界对人的种种描绘,这是一条可以观测的美学长廊,而这条美学长廊的背后是人学的斑驳光影。其实,不仅仅是绘画对人、人体的直接描绘中蕴含着这种人学意蕴,在绘画对大自然等物象,甚或是对抽象之物、表现之物的描绘中,也隐含着一种“人的对象化”景观,其描绘也是人学的镜像。绘画是人学,这样说是没有错的。
  由此出发,我们就会发现,其实,直触人体,通过人体作为中介,展示自己对人性的认识,对生命的认识,其实是难的。艺术的难和易,都在描绘别样而阐说人性的“曲径通幽”里。而林金福则恰恰相反,他直取“人体”,走了一条艰难的路。画家都会画人体,但是以人体为志业,专治人体,却是少之又少。林金福恰恰是这少之又少之人。
  林金福的人体画,在我看来,有三种理路:一是展示力的男人体,这种人体内在地充满了肌肉绷紧的张力,有一种挣腾着的力度感,显示的是人性中腾跃飞升的积极美学;二是展示幽的女人体,这种人体包含了精神性渴念,有一种“生活在别处”的思想感,当然这种思想感又是和一种性感结合的、感性的,而不是抽象了的纯粹精神意义上的;第三种是人和物像结合体,在环境中浸润着的人体,这时,人体和环境构成了一种交融性互文关系,人的光依赖环境的渲染,仿佛人不是大地和天空的主宰,倒是相反,人在其中成了点缀,有时,这样的人,他是顺从和柔情的。
  现在,我要说的是,在当下中国的环境中,林金福塑造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体美学?这种人体美学和我们的时代是如何共鸣的?我把1949年以后的中国人体美学概括为这样几种形态:一是牺牲美学形态,这种形态的人体多数是以军人和革命者为标志,他们常常表现出牺牲者的样态,比如江姐、黄继光等等;一种是劳苦美学形态,那是压抑着的身体,要么是农奴、佃农等农村受压迫者的身体,要么是城市劳工,他们的身体因过度劳累和压抑而扭曲;一种是劳动美学形态,新社会下喜悦地劳动着的农民和工人,他们身上洋溢着“新人”的快乐和阳光。
  那么,林金福呢?他笔下的身体,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学情态呢?
  这是一种后现代文化景观下的“柔性身体”美学。它没有那么绝望,压抑似乎不再像旧时那样会在身体上刻下划痕,无论是劳动和牺牲的压力,还是性、情的压力;因而,它不那么反抗,似乎它渴望和期待的,并不是生存之物,它对外在的期盼也是若隐若现的,不是急切的,试图用牺牲和劳动去换取的;它没有那么坚定,那种以信仰武装起来的,或者以仇恨武装起来的身体景观,在这里是没有的;等等。这些都是它的一个侧面。
  而另一个侧面,我们说:它似乎更加唯美。那些身体极端青春,身上没有任何受过伤害的痕迹,那是完全不同于靳尚谊(《父亲》)笔下的身体的另一种景观。它没有皱纹,没有岁月的斑驳;它似乎更加阴柔,我们看到的不是“大卫”式的自信,也不是人本主义者描绘的“爱”,人类光辉,理性的光辉;它似乎更加倾向于一种小我式的张力,一个个体存在者,在一种具体的情境中,它渴望自我小小的实现和蒸腾;还有,就是小小的情欲,这身体具体地刻画了那些荷尔蒙要素,某些肌肉的张力,显然不是劳动或者体育锻炼的结果,而是青春荷尔蒙的结果。
  我们生活在一个影像化的时代。如果我们看得见,一定会深切地知道我们当下的身体处境。回望来路,那劳动的喜悦、牺牲的激情已经不再;瞻望前景,那种建功立业的豪情、那种坚信理性或者信任的光辉而能照亮人生的激越,也无从谈起。此刻,我们的蒸腾是指向自我的,我们的爱是指向身边某个异性的爱情、某个事情的悸动等小情景的。
  这是我们真实的人学图景。
  林金福,他是一个时代的人学画师。他依靠自己敏锐的触觉,为我们展示了这个时代真切的身体景观。我们身处一个柔性身体的时代里,如何重新寻找到人学的坚持和拒绝?如何重新高标我们的人学大氅?我们有理由相信,林金福,他的画里还有更多可以解读的,他未来的画里,也一定会有更多给我们启发的。而毫无疑问的是,此刻的林金福已经给了我们很多,他的画如此深切地从精神处境的角度,记录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状态。他有理由在当代人体绘画史中找到自己的独特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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