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大学校报电子版 - 第896期(2017年6月26日) - 第04版:第四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从淡水到海上

胡建君


  我对台北的最初印象,来自于电影。从侯孝贤、杨德昌到易智言、钮承泽,从《恋恋风尘》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到《蓝色大门》和《艋舺》,几乎是台湾青春版的浮世绘,贯穿着风花)月又遍布了刀光剑影,常常让人在笑与泪中看到温暖的风景和前行的道路。青春记忆明媚而忧伤:那一辈子都没有拉过的手,夜间部教室不曾黯淡的灯光,月色中少年依偎的青青荷塘,阳光下枪声不歇野草金黄的靶场,台北师大附中的蓝色制服,贴在衣柜的明信片上的血色樱花,如此飞扬不羁又悲喜交集。
  终于来到影片中的艋舺,台北的故事由此拉开序幕。三百年前,泉州人在淡水河边开垦打捕,繁衍生息,第一个汉人村落出现了。每当阳光铺满淡水河,缓缓照亮远方的山冈,汉子们就荷锄而出,女人们则在河边淘米洗衣,用唐时的乡音唱起闽地的歌谣。或许是悠远的歌声和袅袅的炊烟,吸引了两千年前起就世居于此的平埔族“凯达格兰人”,他们欣喜地划着独木舟来了,用番薯和汉人交换文明物件。独木舟渐渐云集,平埔族人称独木舟为“艋舺”,这个素朴而生动的地名就此定下。从此,小小市集展开了台北的市井繁华。几百年来,一直不疾不徐、轻歌曼舞地演进着。
  漫步在昔日艋舺的街巷间,可以看到充满前尘故事与旧日阳光的佛像店、绣庄、线香行、旧货店,还有芳草漫天的青草巷。地藏王庙对面的青草巷中,草药种类多达一二百种,多为台湾本地所产。那些山间、田野遍地可寻的闲花野草,如艾草、茅根、芦荟、薄荷、苦菜花等,在阳光下恣意舒展、熠熠生辉。行走巷间,如同穿越一部草木摇曳的诗经。得益于比邻龙山寺药签的灵验,青草巷安静地维系至今。秋末的蝉鸣声中,喝上一杯草香浓郁的青草茶,那是悠长岁月的古早味,一时江湖俱远,生活很近。
  许多美好的平民小吃遍布艋舺的街巷,就像东升西落的平凡日子。花枝丸、蚵仔煎、猪血糕、甜不辣、乌梅小西红柿,听听名字也让人垂涎。《艋舺》片中的蚊子,就是在华西街夜市买到了鱿鱼羹。一份好吃的料理,往往深藏功与名,隐匿于民间。很多小店在此做了几十年生意,一门手艺传了几代人。台北的生活在忙碌中透出一份平淡与沉着。不用担心多年以后找不到那家熟悉的旧日小店,即便生意寡淡,它也会依然故我,在尘世中延续一份安宁和自足。原乡的情结,俗世的生机,人间的烟火,寺院的念祷,药草的芳香,经年之后融汇成台北特殊的味道。如同人间的寻常草木,落地生根,开枝散叶。如此安定、舒缓、温暖、平常,正是台北人品性与精神的写照。
  穿梭在台北赤峰街的巷弄中,随处充满草木的情怀,颇接地气,让人踏实又飞扬。陪同的台湾朋友一路上告诉我,这个绿意参天的是小叶榄仁树,来自马达加斯加,倔强的根部裸露于地面;那红红火火的是台湾簇树,树梢上像有不谢的阳光;沿街的某店面用坚硬的旧铁路枕木做门面,木头泡过柏油,可以防水;街边庭院里有高大的茄冬树,叶子可用来煲鸡汤,便是名菜“茄冬鸡”的由来;路遇姑婆芋,汁液有毒,却可以以毒攻毒,治愈蚊叮虫咬的伤口,大叶还可用来包裹肉菜食物;而一边茂盛的鸟巢蕨,扒开嫩绿的新芽,可以直接拿来食用。
  沿路房屋的木窗框、立柱大多是台湾桧木,分台湾扁柏和红桧,有的已逾千年。桧木生长速度极为缓慢,大约十年左右才长出一公分。台湾桧木经过千年岁月流转,吸收日月精华而长成,因而质性坚致,纹理通达。小山小水般的木纹,恰如台湾的风景。
  日本平安京时代诞生的世界第一部长篇小说《源氏物语》中,曾多次提到桧木扇。日本人掠走大量珍贵桧木,也影响了台湾的建筑风格和日常审美,使之更加简洁、隐忍和质朴。台北蔡瑞月舞蹈研究社的整座房子都由桧木打造,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为了让木材独特的芬多精香气得以充分释放,故意不上漆,木头便可以自由呼吸。后来在草山行馆又看到了被火烧焦的桧木梁柱,纹理依旧清晰。桧木制器古已有之,文化承载深厚。上至达官贵胄之亭台宗祠,下至庶民百姓之家宅院落,屋舍内外无不见桧木的踪迹,似乎如岁月般永恒。
  木质性的台北,又流动着水一样的灵性、记忆和乡愁。“我遥立在春晚的淡水河上,我仿佛嗅到湘草的芬芳;我怅然俯吻那悠悠的碧水,它依稀流着楚泽的寒凉。”这是余光中笔下的乡愁。一边是摇曳的湘草,一边是悠悠的碧水,从天上走到人间,将楚国的汨罗江与台北的淡水河相连。淡水的前方是心思浩荡的海,身后是可以忘记的一切。
  从汨罗江到淡水河,从海上到台湾,这些带水的字形,始终汩汩而滔滔,任凭记忆之河漫延流淌。20世纪50年代的台北衡阳路周边及西门町区域,历历街景就如同老上海的经典再现,曾经成为白先勇笔下的台北人怀念老上海的情感凭藉。旗袍、钢琴、舞步和月份牌中的老上海转到了新台北,那亭子间的知识分子、老克勒、小开、白相人、洋行大班等,在台北层叠出上海的身影。云蒸霞蔚的海上旧梦,在台北重新升腾。那天路过台北邮局,惊鸿一瞥间,依稀浮现前世今生的记忆。旧事影影憧憧,可能来自小说、文学、电影、月份牌、旧海报的叠加吧。想手写一封书信,也不知递往何方。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。他们的乡愁,能顺着淡水河,投递到上海吗?
  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里,小四父母在言谈中,总感慨着“从前我们在上海的时候”,并与现实生活作对比,不知今夕何夕。台北依旧有“黄金窟”和“美人邦”,在白先勇的笔下,金大班抱怨台北夜巴黎舞厅的舞池,比不上昔日上海百乐门舞厅的厕所那么大,但总庆幸上海舞台歌榭的风月传奇,在台北得以延续。金大班与尹)艳们忘我地旋转于台北的夜巴黎,这是一段由衣香与鬓影、朱颜与白发、灯影与霓虹、西装与旗袍、金钱与爱情交织而成的醉梦人生。那也是白先勇一脉传承的张爱玲的气息,是中西杂糅新旧嬗递的上海文化。既有小市民的世俗气,又有一种女性化的优柔和贵族式的骄矜,既上海,又台北。老上海借助于新台北的躯壳获得重生,新台北则借助于老上海的灵魂而获得历史,一衣带水的双城交相辉映、互为印证。只是,台北在车水马龙滚滚红尘中,更沉淀下一份淡定和从容。
  恰在深秋完成台北之行,并有幸在诚品书店买到了自己几年前的散文集———由时报文化出版社再版的台湾版《飞鸟与鱼》。曾在卷首写道:“飞鸟在天鱼在水,风云有续不相违。”我与台北的鱼鸟之约,刚刚开始。
  偶然看到我喜欢的台湾作家张大春写的一首关于秋天的诗《霜降早发》:“降泊新霜洽晚秋,青深不见海潮头。藏山雾市牵衣草,载籍天涯拂晓舟。冷对心观推物格,轻从云屐受风流。茫茫浸老知何似,残月随人人看鸥。”读来满纸秋意,便戏和一首,也写客地晚秋:“无边霜月醉成秋,陌路闲花吹满头。客地无言生白醉,青山有意送归舟。侈谈旧岁多萧散,却忆当年足风流。踪迹天涯谁会得,滩前留得一沙鸥。”张大春先生回复道:“颈联有妙趣。”一时凉秋也平添了另一种暖意,从淡水传至海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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