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大学电子版 - 第919期(2018年4月23日) - 第04版:第四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24 岁,我生活的城市伊斯坦布尔

高走走



  在土耳其如梅利堡垒(RumeliHisari)后面的山丘上,有一条南高北低,坡度很大的街,长约500米。从上往下,左侧是清真寺、花摊、洗车场、画廊、书店、男子理发店、居民房,右侧是餐厅、超市、面包店、照相馆、杂货店、女子理发店、肉铺、水烟馆、洗衣房、二手家具店、摩托车修理厂,然后是一方废弃的地基和一个垃圾集中处。再往下,在这500米的中间段,便是我的住所,一栋粉色四层民居。房东是个白发老太太,将三、四层留给自己,一层租给当地学生,二层则常年住着中国人。
  这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老房子。卫生间和厨房设备齐全,其他不过一桌、一椅、一床、一橱。客厅和厨房临街,西南向,窗户内开、是外附乳白色木质卷帘的古旧款式,虽开合不畅,却有味道。客厅带一小阳台,楼下植有一棵枝叶青翠的阔叶乔木,擦栏杆伸向天空。阳台虽小,却仿佛能看见整条街上所有的事情。伊斯坦布尔,这座城市的气质就隐藏在这里。居住在此的一年,我常常穿梭于厨房、客厅和阳台之间,观看这条街成为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。无论之前我对于这座城市有怎么样的了解,我都由此视角重新认识了它。
  厨房,二开的窗户下置有一张小圆桌并两把椅子。早餐基本就在窗户下完成,面包、酸奶、果酱是常备之物。其间,从窗户能看到太阳还未笼罩的狭窄的街上,人群熙攘往来。偶尔,摩托车或者汽车缓慢驶过,会在窗口留下悠长的余音。在还未掌握当地文化规律的很多个清晨,我这样看着窗户外的世界,会觉得从这街上走过的每辆车、每个人自有去处,而我,在规律之外。
  从住所到我工作的海峡大学孔子学院,是由街道向上至坡顶,再右转,往西经清真寺、茶馆、早餐店、汉堡店便到了校门,步行5分钟有余。如果天气晴朗,早餐过后往上走会是充满希望的旅程。因为每往上走一步,似乎更接近蓝天,也似乎更接近朝阳。大约走到超市的位置,阳光会突然跃入我的眼睛,于是,目之所及的事物都沐浴在了金色中。超市门口码放整齐的果蔬,清真寺的穹顶,拐角处花摊还未上架的花束,在画廊门口喂养流浪猫的老妇人,早餐店桌子上冒着热气的土耳其红茶,人们蓬松的头发以及被吐出的烟圈都金光灿灿的。甚至,不锈钢调羹搅动红茶时与玻璃杯壁发出的清脆撞击声,或者海鸥从头顶飞过时的叫声似乎也是金色的。从这种色彩中,我很难将伊斯坦布尔与恐怖袭击、爆炸等词汇相连,也是从这种色彩中,我大约明白了这座城市与太阳的关系。日后,我一个人游荡在伊斯坦布尔大大小小的街巷时,总觉得这抹金色如影随形。
  开始学习土耳其语后,我与这个窗户外的世界似乎有了实质性的联系。于是,早上步行上班的时长变成10分钟甚至15分钟。那些往来于这条街上的陌生人,渐渐转变成我熟悉的邻居。那被拉长的时间,我用来与他们互道早安,互问今天怎么样。他们惊喜并热衷于纠正我的土耳其语,而我对于操练一种新的语言也乐此不疲。街角花摊的主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土耳其女人,她并不每天出摊,出摊的早上则常在旁边的洗车场吃早饭。她将成色稍差未卖出的花捆在一起插在路边的空桶中,有一次,我早上路过花摊,她叫住我,择出一朵紫色玫瑰递给我,笑着说了一堆话,我却只听懂了花是给我的,祝我一天愉快。超市的生肉区,晚班有个白发老伯,彼此相识后,关于购物的很多用语我都同他练习。
  除了在学校,除了教土耳其学生汉语,除了探索这座城市的未知之处,我成天穿梭在这条街的周围,对此地烂熟。不管是街道、店铺,流浪猫狗,还是吃食,或者语言。那天,那个在清真寺门口卖烤栗子的中年男人让了我一个土耳其里拉,标志着我被接受为当地人。此后,我享受着当地人的物价,与游客彻底区别开来。我在这里有了邻居,有了朋友,于是就产生人情。当我傍晚站在阳台上,观看太阳从这条街上褪去,对街住家的窗户里开始亮起昏黄的灯光,灯光里那些闪烁的人影,我一一知道他们的名字,有着怎样的营生;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风摇动阳台栏杆外阔叶乔木的叶子,沙沙的声响如同海和风的合唱,也如同遥远的故乡起风时香樟对夜色的致意。时间让我逐渐掌握这条街的规律,也逐渐让我明晰这座城市的规律。
  每个周六,在离住所不远的东南边,会有沿街巴扎,贩卖各种新鲜食材和日常用品。当地人喜欢拉着小车购买多日的菜量。整整一天,巴扎热闹非凡。秋季的石榴、柑橘、西梅,夏季的樱桃、青李、甜瓜都是我走向巴扎的目的。
  沿着巴扎往下走,穿过一栋栋海边别墅,绕着如梅利堡垒,大约15分钟便能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。沿着海峡漫步,远处海鸟飞旋,海边游艇如织。如今想起来,围绕在海峡边的白天和黑夜是值得怀念的。大部分时刻,是游走在欧洲一侧,隔海眺望朦胧的亚洲。那些藏在苍翠松林间的红色屋顶像坐标一般提示着蜿蜒的海峡轮廓。如果是夜间,隔岸灯火好似会增加海水的浓度。浪花缓缓涌来,人被迅速带往过去,和海水、灯火有关的一切都闪烁在眼前,你会觉得这世界所有的水、所有的光、所有的声音都是相连的。有几个周末,我搭乘轮渡去往亚洲一侧,在覶aml覦ca山顶吃奶酪馅饼,或者在海边喝红茶。马尔马拉海、老城区、少女塔、金角湾、加拉塔桥、多尔玛巴赫切宫、奥塔科伊清真寺、海峡大学南校区,如梅利堡垒自南向北清晰可见。黄昏,这一切连同它辉煌而遥远的历史连成城市天际线,我便瞬间感同身受于奥尔罕·帕慕克(OrhanPamuk)笔下那座忧伤的城市。于是,在这个现代化都市身上,你能看见历史的废墟,或者说是城市本身的回忆。而那被翻译成“呼愁”的东西,有时会从我身边任意一个土耳其人的眼神中流露而出,又瞬时消失。
  巴扎的西边,是一个经年废弃却又不失热闹的公园。中心有一方干涸的喷泉,乌鸦或者海鸟常停落其上。破旧不堪的长椅错落在公园的各处,裸露的砖石旁或杂草丛中常常落满酒瓶和瓜子壳。无论我何时去,总有小孩荡着秋千,也总有老人在树下静默地坐着。植被不多之处,是俯瞰海峡和欣赏亚欧大桥的绝佳位置。听当地人说,每年的雨季会持续到四月中旬。而下雨,特别是雨后短暂晴朗之时,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水会变成深幽的绿色。时间就如同从这深幽的海峡上悄悄滑过的船舟,而对于土耳其人来说,博斯普斯海峡值得凝视千万次。
  夜间,当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,常常一阵沉闷的汽笛声会越过叠起的屋顶,穿过起伏的街巷,轻叩我的耳膜,起初像一句晚安,最后是一句再见。
  在结束伊斯坦布尔的生活之后,我在云南西北的小山谷中与朋友闲谈间偶然翻阅地图,才知道如梅利堡垒那条我曾经居住的街叫第六大街,这个山丘叫自然之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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