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大学校报电子版 - 第906期(2017年11月20日) - 第04版:第四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声 音

胡建君



  一直对声音有种特别的偏执,我认为声音好听远比长得好看来得重要。往往想起一个人,首先记起的是他的声音。小学时,有一位客人对妈妈说:“你女儿的声音与众不同,好听。”那是小时印象最深的一个评价,令我满心欢喜。小时候最害怕一个人在家,躺在床上细听茫茫大地各种天籁人声,总觉得四周影影绰绰,什么都可能出现和发生。最喜欢夏夜星空下,听奶奶讲故事,有些情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总是那么安稳妥帖,像温柔的手抚过我的头发,往往在躺椅上就睡着了。
  那时上海电影制片厂译制了很多好片,像《追捕》《佐罗》《叶塞尼娅》《茜茜公主》等伴随我们长大,并记住了毕克、丘岳峰、童志荣、乔榛、丁建华等配音演员的名字。有时是在被窝里听完整部片子,情节历历在目。有位朋友告诉我,他前几天听广播电台990栏目,有位听众的网名叫做“雄二”,主持人和嘉宾不明所以,以为是哪个动漫电影里的人物,而他立刻想起了小时候常听的电影《生死恋》里,那个慈祥老奶奶的经典台词:“我们家雄二从小不能多吃肉,吃多了要拉肚子。”往事如烟,无限怀念。
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一度迷恋港台流行歌曲,满橱的卡带伴随了明媚而忧伤的少年时代。常常被熟悉的歌声和往事击中,无处可逃,泪流满面。漫长的旅途,只要有喜欢的车载音乐,便可以身心安宁地投入其中,无惧风霜雨),穿越所有的黑暗和光明。那些歌声带给我的心灵慰藉和巨大冲击,反而是今日视听一体观看演唱会所不能比拟的。因不可视,更能穷尽想象、直指人心。这两年热播的《中国好声音》,采取导师转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选择方式,就是对声音纯粹想象空间的尊重。
  有时,看不见或听不见,并非是件坏事。《庄子》说到为混沌凿七窍以视听食息,最终导致混沌死亡,也许生机和灵感在于蒙昧之间,而不在明晰之时。上帝总是关闭一扇门,又打开一扇窗。当代有位意大利盲人歌唱家波切利,他美妙的歌喉被赞誉为“上帝之声”。因其视觉关闭,而开启了声音想像的巨大空间,似乎贯彻了天地神明。阿炳也是双目失明后,信手拉奏出了凄婉悲切的二泉映月,让人愿意跪着聆听。而贝多芬则是在耳聋后,谱出了第九交响曲“合唱”,欢乐颂的宇宙大同精神,撼人心魂。我突然想到我的父亲,早年在加拿大玩深海潜水时导致左耳失聪,他的右耳却从此更加敏锐且有精准的判别力,能捕捉到我们听不见的细微声响。多年不联系我的同学,父亲在接到电话的第一瞬间就能准确报出他们的名字。有时正因为缺陷,才可能用心去无限接近完美吧。
  好听的声音应该不是咄咄逼人的。意大利童话《假话国历险记》中的小茉莉天生一副大嗓门,一张嘴就震碎了玻璃。中国也有长坂坡喝断当阳桥的张飞。周星驰电影《功夫》中,老板娘小龙女的狮吼,让人肝胆俱裂。虽然威风八面,但那大嗓门多可怕啊。匹诺曹故事中有个贴切的形容,说那木偶剧院老板的大嗓门就像阎王爷害了重感冒的声音。我还记得小时候课文中形容一个高音“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”,想想就令人心悸。高,或者尖,太没有遮拦,便失去了美感。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声音。
  中国文学作品中常有对女子曼妙声音的描述。一直觉得《聊斋》中那个爱笑的婴宁,她的声音必定动听,连名字都如此琳琅悦耳。曾有一段时间,我甚至很想用“婴宁”做我的笔名。其实,孩子或少女的声音大多纯净,鲜有小茉莉那么骇人的。张潮在《幽梦影》说,“女子自十四五岁,至二十四五岁,此十年中,无论燕、秦、吴、越,其音大都娇媚动人。”可见作者本是怜香惜玉之人。有趣的是,东方文学作品中描述女子的声线往往清亮阳光,银铃般的笑声,配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貌,如此才能声色双绝。而西方美女,往往注重视觉上的美艳,不太强调听觉的优美。如有涉及,也经常是声线低沉,即所谓的性感沙哑嗓音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西方的美女似乎更肉欲,而东方的则更纯情。
  无论东西方,声音的魅力都无法抵挡。古希腊神话中,海妖塞壬就是用她凄美的歌声迷惑水手,令他们陷入极度迷狂之中,进而吞噬其生命。我倒有几分相信这样的故事,动人的声音的确让人意乱神迷、束手就擒。正因为声音能使人的灵魂沉迷,且又无形无在,所以也是神明的最佳载体。在《圣经》中,上帝即以声音的方式显形,和亚伯拉罕对话。我觉得上帝的声音应该是低缓而清澈的,绝不高亢,也不雄壮。另外,圣咏也在基督教的礼拜活动中占有重要地位。我的外婆就是偶然听到赞美诗的声音,驻足之间耳目清明、身心愉悦,从此虔诚地步入了教堂。而在佛教活动中,唱经也是主要辅助方式之一。那配合着木鱼或磬、铃、铛的唱诵,让匆忙的天地瞬息安静。因而,我喜欢王菲或齐豫唱经,在有月亮的夜晚,心情如此斑斓,又无限虚空。
  这世界已经让人目眩神迷,那就放慢脚步、闭上眼睛,一起聆听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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